被称为“游戏界奥斯卡奖”的TGA（The Game Awards）2025年颁出了30个奖项，来自法国的《33号远征队》横扫12项提名，最后除了获颁最重磅的“年度游戏”，还斩下最佳角色扮演游戏、最佳叙事、最佳独立游戏等等，共计获得9座奖杯——接近所有奖项的三分之一。

　　作为当今游戏界的天字第一号奖项，TGA的任何选择都注定会引发争议。2024年中国玩家从期待转为不满的戏剧性情节让人记忆犹新。不过类似“野鸡流量节目”“拜金黑箱操作”的恶评，实则贯穿了TGA的11年：《辐射4》和《巫师3》哪个更优秀？该不该颁给《守望先锋》？还有《荒野大镖客2》的遗憾，《最后生还者2》惹的众怒……

　　2025年也不例外。早在公布所有奖项提名时，就有许多玩家和从业者质问：“年度游戏奖项提名两个独立游戏，是为了凑数吗？”“《33号远征队》又凭什么算是独立游戏？”

　　在颁奖典礼上，《33号远征队》拿下一个又一个奖项时，直播弹幕全是一片“麻了”“气笑了”，游戏媒体“游戏葡萄”的主播笑称“今年只需要做点复制粘贴”。当“年度游戏”毫无悬念地揭晓之后，B站官方直播出现了不明原因的离线，观众纷纷猜测导播“是不是气炸了”，节目效果比去年又上了一个台阶。

　　颁奖典礼结束之后，全程陪跑的《天国拯救2》官方在推特上恭喜了《33号远征队》，但意味深长地配了一张“Blame the French!”（都怪法国人！）的截图。今年同样备受瞩目的《死亡搁浅2》同样颗粒无收，制作人小岛秀夫礼貌又不失尴尬的微笑，让很多人想起了去年TGA观众席里的冯骥（《黑神话：悟空》制作人），俨然一对苦命鸳鸯。

　　某种程度上，如今很多人关注TGA不再是为了争哪个游戏更好，而是看明年能有什么新盼头——在典礼上播放游戏预告片原本只是TGA盈利的生意，但现在已经成了最令人期待的看点——在这些要价最高可达45万美元/分钟的预告片里，游戏厂商往往会使出浑身解数，以制作极其精良的画面为新项目预热。

　　但你很难想象，电影爱好者会为了预告片去看奥斯卡奖或者柏林电影节的颁奖典礼。哪怕各大电影奖也会被喷“商业化”“黑箱化”，但它们依然是一套评价体系，意味着某种标准的认可。

　　如今的TGA似乎正在迷失，它说它是个专业奖项，但越来越多人无法理解它的评价标准。

　　由大型发行商出资赞助、由媒体组成评审团的机制，就决定了TGA的评选标准长期倾向于3A游戏。

　　3A游戏并无明确的定义和标准，一般普遍理解为投入了“A lot of time（很多时间）、A lot of resources（很多资源）、A lot of money（很多金钱）”的大型游戏。无论是市场影响力，还是围绕年度业界大奖的竞争，3A大作长期占优。TGA在颁发最高奖项时，也总是回归到对资金投入规模和主流市场影响力的认可上。

　　直到最近几年，这套叙事逐渐不灵了。公开数据显示，索尼的《地平线：西之绝境》《最后生还者2》开发成本均破2亿美元，动视暴雪《使命召唤17：黑色行动-冷战》总成本达7亿美元。让广大玩家望眼欲穿的《GTA6》，业界猜测其总成本早已超过10亿美元。

　　按5亿美元的总成本计算，一部3A大作如果定价60美元，也需要卖出近千万份才能覆盖成本，但愿意花大几百买一个游戏的人又有多少呢？况且，要玩上3A大作，还得花不少钱配置设备。而且许多大作在叙事、玩法上陷入套路化，创意渐趋保守，体验感越来越差。

　　与此同时，曾经作为游戏消费主力的80后、90后玩家陆续步入中年，玩得多了，人变老了，集体陷入“电子阳痿”，捧着手机长大的新生代玩家又有了新的娱乐偏好，3A游戏市场的增长已然碰到天花板。再叠加新冠疫情冲击、经济震荡的因素，游戏行业迎来了汹涌的裁员潮，微软、暴雪、EA等头部大厂都出现过千人级的裁员。

　　根据游戏开发者大会（GDC）的2025年游戏行业现状报告，11%的开发者在过去一年被裁员，41%受裁员影响。招聘机构Values Value和求职平台InGame Job发布的调查也显示，2025年游戏行业非自愿失业者（被裁后仍失业）的比例上升至10.4%，高于2024年的6.2%。

　　独立游戏的崛起也在为3A神话进一步祛魅，《哈迪斯》《空洞骑士》《小丑牌》都获得了极好的销量和口碑，这也反映在TGA的提名和奖项中。

　　此外还有一种制作成本介于独立游戏与3A大作之间的2A游戏，也在迅速抢占昔日3A大作的生态位。它们没有顶级3A的超大规模，但又比独立游戏更精良，在美术风格和玩法上充满巧思，避开了大厂的“同质化内卷”。本次TGA的大赢家《33号远征队》，就被认为是2A游戏的典范。

　　在这样的大背景下，就不难理解TGA为何力捧《33号远征队》，甚至把独立游戏的奖项也硬塞给了他们。

　　一个从大厂离职创业的团队，以33人加一条狗，还有据说不到1000万美元的开发成本，做出了一个表现和玩法都独具特色的作品，发布3天销量即突破百万，至今销量超过500万份……无论开发团队、成本控制还是市场反应，《33号远征队》的案例都是当下业界最想看到的一种童线A”正在成为游戏评论界新的价值观趋势甚至政治正确，人人都期待看到“大厂弃子自立门户打造神作”的故事。曾经谁都不敢得罪、被誉为“端水大师”的TGA，如此放肆地偏爱《33号远征队》，显然反映了一种行业心理的变化——有游戏制作人就感叹：“以后产品的成本规格都要照着它来做了。”

　　成年人的世界没有什么童线人的外包员工，这也是它备受争议的一个点——这的确不是什么大厂的大制作，但要说它是独立游戏，那也太离谱了吧？

　　至于什么是独立游戏，好像也没人能说清。国际游戏开发者协会（IGDA）并没有对独立游戏的定义作出“几人以下、预算多少”的量化标准，而是更聚焦于独立控股、独立把控创意，没有大发行商参与。以这些条件审视的线号远征队》是独立游戏也没错。

　　当下一个新的趋势日益明显：独立游戏与2A游戏之间的界限越来越模糊。模糊的定义之争不仅会影响奖项评选，更可能挤压那些真正势单力薄的草根开发者。“独立游戏”可能会变得像“精酿啤酒”一样，本是小厂商另辟蹊径的方式，却在受到市场追捧后成为大中型厂商的营销手段。

　　游戏业界去中心化的浪潮固然催生出独立游戏或者2A游戏的崛起，但也造成了游戏产业零工化的现状。《33号远征队》小核心+大外包的模式正是因此才得以成立。这种模式到底是业界发展的方向，还是危机的延续呢？在这样的大外包时代，游戏从业者，尤其是初、中级员工的权益和尊严能得到保障吗？最后会不会又制造出一种新的两极分化？

　　平心而论，如果没有这个人，游戏颁奖典礼可能会是另一个样子。早在电视媒体时代，杰夫·吉斯利曾担任另一档游戏评奖节目VGA的执行制片和主持。当年的VGA，有一半时间都是与游戏无关的文体明星出来插科打诨。除此之外，与游戏相关的内容还会被非游戏商品广告一再挤压。

　　2012年的VGA，节目中的杰夫·吉斯利被多力多滋玉米片和碳酸饮料广告环绕，画面引发全网嘲讽，从此落得“Doritos Pope”（多力多滋教皇）的雅号。第二年，VGA就停办了。

　　所以在2014年创办TGA时，大权一手抓的杰夫·吉斯利首先摒弃了传统的电视媒介，以网络流媒体平台和主播转播为主要的观看渠道。其次，他拉来了索尼、微软、任天堂、EA、暴雪等产业巨头，赋予他们顾问委员会的称号，由他们提名的上百家游戏媒体则掌握了90%的奖项评选权重，一改VGA时期非游戏商业痕迹过重的面貌。

　　在制作规格方面，TGA依然沿袭了好莱坞式的基调。宏大的剧院、华丽的舞台效果，还有广受玩家欢迎的“年度游戏音乐”乐团演奏环节，让节目拥有了强大的仪式感和观赏性，成为事实上的“行业春晚”。

　　迈过第十年的TGA，全球观看量和社交媒体话题热度逐年上涨，尤其全球观看人数已经破亿。单论观看人数，游戏界的奥斯卡奖早已超过线年的奥斯卡金像奖颁奖典礼，观看人数可能连2000万都不到。

　　在杰夫·吉斯利的长袖善舞下，TGA这套“大厂提供内容+平台提供流量+媒体提供背书”的运营机制形成了一定程度的良性循环。只是TGA在获得奥斯卡奖级别声望的同时，也继承了奥斯卡奖近年来所面临的结构性挑战：机构权威与大众审美的脱节、文化议题的争议，以及由此带来的信誉危机。

　　广为流传的说法是媒体评审团拥有90%的权重，但最受瞩目奖项“年度游戏”的投票机制细节并不公开，权威与大众的分裂，在最具争议的年份中会体现得更为明显。

　　例如，《荒野大镖客：救赎2》是2018年最具市场热度和大众影响力的作品之一，也被广泛认为具备了“第九艺术”的特质，可最终评审团将“年度游戏”颁给了《战神》。为了应对这种大众与精英趣味的差异，TGA设立了“玩家之声”奖 ，将商业/评论权威（“年度游戏”）与大众情感/流量（“玩家之声”）进行了区分。

　　乍一看既单独尊重了玩家的情绪和意见，又保护了核心奖项的权威性不过分受大众投票的影响，但这样一来，也加剧了玩家群体对评审团“精英主义”的指控。

　　2020年，《最后生还者2》获颁“年度游戏”引发了部分玩家社群的强烈反弹和对“政治正确”的争议。

　　2024年年度游戏评选的争议则更加广为人知了，也让TGA的争议直接上升到了文化权力和地缘政治的级别。

　　TGA是不是正在步入近似的命运呢？毕竟，把“每年都是最差一届”的声音拆开来细看，大多都是在说“我喜欢的游戏没入选，评委都是傻子”，然后去给持异见者评论“怀疑你们都是云玩家”，最后感慨“被所谓精英把持的媒体，从来都不在意沉默的大多数”。

　　评价体系早就随着互联网一起碎片化。同一款游戏，如今从IGN这样的老牌游戏媒体收获的口碑经常会与玩家截然相反。

　　在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“沉默大多数”的背后，游戏产业越来越细分、玩家越来越杂食、评价体系越来越凌乱。从不同的游戏类别到不同的主机平台，所有人都奉自己的主观感受为尊，那么继续评选这种“年度游戏”还有意义吗？

　　至少还能带货吧。横扫提名之后，《33号远征队》销量大涨，又登上steam畅销榜前十。为什么说又？因为它大半年前就拿过第一了。巨大的销售额提振反而说明：TGA还是很有用的，对开发者和厂商如是，对很多玩家也如是。

　　当我们看TGA的时候，到底看的是什么？社交媒体用户似乎都在争论“《33号远征队》到底是不是独立游戏”，但大家也不一定真的在乎独立游戏。比如专注独立游戏评选的IGF（Independent Games Festival）、东亚地区的BitSummit……又吸引过多少人关注？从传播数据来看，不过TGA的九牛一毛。

　　至于学院派的游戏奖项D.I.C.E，以及真正由玩家票选的金摇杆奖呢？无论是直播观看峰值，还是游戏带货能力，都远不如TGA。

　　赞是流量，骂也是流量。TGA每年都被唱衰，每年都被说是野鸡奖，但至少在肉眼可见的未来，TGA还将继续欢腾，继续热闹。